王本致突然被告知，年前面试通过的新工作，已经不需要再去上班了。
王本致是一名短剧从业者，今年春节前夕，他到一家短剧承制公司应聘“现场制片”岗位，本已通过面试，计划年后正式上班。但等到正月初七，他被告知，公司的短剧项目有了新变化，需要等到3月才能最终确定。到了3月初，王本致再次被告知，该真人短剧项目已经叫停，全面转向AI短剧，不再需要“现场制片”岗位了。
王本致联系了年前曾向其发出邀约的另外几家短剧公司，惊讶地发现，这些短剧公司要么转型AI短剧，要么将员工从雇佣制转为合伙制，还有一些短剧公司干脆解散了。
同样感受到短剧市场变化的，还有西安造梦工厂实景基地工作人员刘钢涛。他指着办公室内的一张大黑板对第一财经记者说，去年，这上面的进场剧组拍摄日期表，几乎每个星期都得更新一次，可如今已到3月，预约进场拍摄的剧组，才排了不到半板。
不只西安，郑州的多家短剧拍摄基地负责人也告诉记者，往年这个时候，基地里到处都是短剧剧组，可如今半天碰不到一个。
“短剧才红火几年，这咋说冷就冷了？”曾亲身经历短剧市场崛起的王本致，如今想要在这个行业谋得一份稳定的工作已经不易。
AI来了
中商产业研究院的一份数据显示，2020年，整个短剧市场还只有不到10亿元的市场规模，到2022年，快速成长为100亿元以上市场规模的产业。
一份由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的《中国微短剧行业发展白皮书（2024）》显示，2024年，中国短剧市场规模已经攀升至504.4亿元，同比增长34.9%，首次超越电影票房。
短剧市场规模的膨胀，吸引了大批王本致这样的从业者入行。中国网络视听协会的另一份报告显示，相较于电影和长剧，微短剧因制作成本低、制作周期短，往往能快速立项开机，为影视从业者提供了大量进组机会，其中，2024年，我国微短剧行业直接就业岗位约为21.9万个，间接带动就业岗位达42.8万个，微短剧总计带动约64.7万个就业机会。
一些原本在传统影视产业链中优势并不突出的城市，也因此快速崛起为“短剧之都”，其中包括西安、郑州。
《西安日报》的一篇报道显示，早在2023年时，西安就已经有短视频制作公司200多家，全国约60%的微短剧由西安制作生产，随着西安微短剧的制作生产，当地出现了多家为微短剧拍摄服务的影视基地，还催生出了产业园区，连接行业上中下游。
西安造梦工厂实景基地正是2023年创办的。记者注意到，这个占地15亩的基地曾是一片废弃的厂房，如今改造成集道具、置景、拍摄于一体的“小横店”，其中容纳了几十万件道具，小到一柄木剑，大到门楼牌匾，还有汽车、马车等；并覆盖衙门、闺房、法庭、医院、警察局以及水牢等拍摄场景。
西安西咸新区更是围绕短剧形成了“4个拍摄基地+3个制作基地+2个产业基地+2个创作基地+1个实训基地”的产业格局，拥有8万平方米拍摄面积，500余个拍摄场景，集聚微短剧及配套企业50余家，产值一度呈80%以上速度递增。
令不少从业者始料未及的是，整个真人短剧市场的红火，会悄然被兴起的AI“革命”。
首先是摄制成本上的降维打击。
西安一家短剧承制公司的负责人吴强告诉记者，短剧是劳动密集型产业，需要大量演员、场务，还得提前准备服装、道具。以前，如果要拍一部80集的短剧，仅演员片酬就要30万元以上，再加上工作人员工资、场地租赁、道具租赁等杂七杂八的费用，拍摄一部短剧总成本至少得40万元以上，才能保证质量。如果要用相对知名的短剧演员，还得协调档期。如今，同样时长的短剧，如果用AI生成，成本十多万元就能实现，既不需要协调演员，也不需要租赁道具、场地，一台电脑就够了。不仅演员成本趋近于零，场地需求从实景拍摄转向算力租赁，后期剪辑也被算法替代。
吴强说，诸如西安、郑州这样的城市，之所以能快速崛起成为“短剧之都”，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利用当地相对低廉的场地、物料、人工等成本，通过低成本的工业化生产。但如今，伴随AI的出现，这些成本优势已经不复存在。
冲击
反复思量之下，吴强决定“壮士断腕”，不仅全面叫停了公司正在拍摄的真人短剧，还将公司的未来方向调整为AI短剧。
记者采访发现，不少短剧行业的知名公司，都开始将AI短剧制作相关人才作为重点招聘方向。这也意味着，这些曾经对短剧拍摄实景有着刚性需求的公司，已经不再需要租赁拍摄场地，影视基地的租赁业务受到直接冲击。
刘钢涛所在的西安造梦工厂实景基地很快感受到市场的冷清。
“去年生意好的时候，每天都有七八个剧组同时在（基地）拍摄。”刘钢涛说，有时因为同时用电量太大，电压不稳，变压器都会被烧掉。
但记者前往调研的当天，只有两个剧组在拍摄，其中一组还是跟该公司签订年度框架协议的深度合作客户。
“原来没这个做法，这是今年推出来的。”刘钢涛说，相对于普通客户，公司给予“年框”客户的场地租赁成本更低。去年一个剧组一小时的租金大约为300元，到今年，虽然基地没有公开降价，但实际对“年框”客户的结算价，已经降到200元以下，相当于打了6折。
伴随真人短剧行业遇冷，一些影视基地开始主动“抢”客户。“要是真没生意，闲着也是闲着。”刘钢涛说，给“年框”客户优惠至少还能留住老客户，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基地的经营压力。
另一个位于西安西咸新区的短剧影视基地，拥有8万平方米拍摄面积、500余个主题拍摄场景，曾经单日接待过17个短剧剧组，如今也同样为出租率发愁。
刘钢涛认为，AI短剧与真人短剧各有优势，而在AI短剧冲击真人短剧的过程中，运营成本更高的短剧影视基地可能成为首批“炮灰”，尤其是“那些写字楼里面（的影视基地），一个月房租就得七八十万，要真是连续三个月没生意，咋活？”相较而言，他所在的影视基地，运营成本较低，拥有更全的道具库，抗风险能力更强。
（文中王本致、吴强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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